02 Jun, 2017
CoBo Social, Emmy So

跟當代藝術家梁遠葦聊天,一開始談的居然不是她在威尼斯舉行的個展——而是林奕含。早逝的26歲小妮子對愛、對性、對美的掙扎與執著,作為女性的我們,經驗也許不同,但同樣身同感受。也許只有擁抱不完美的人生,才能有勇氣繼續活下去。作為活下來的女人,拯救梁遠葦的是藝術,還有她自己。

女人,命運共同體?

「對情執著」是看到梁遠葦作品的第一印象,尤其是她於2004至2006年,每日用打字機在廁紙上打44次 “umustbestrong” 的概念作品。「那時候就是特別的不堅強,所以才想到要一直打“umustbestrong”,像給自己洗腦那樣,鼓勵自己。但同時自己又特別蠢,這樣作只為了發洩,所以只配打在衛生紙上。衛生紙的材質很有意思,因為它很薄,很容易破,無論打字時情緒有多起伏,也是得小心翼翼,不能太用力,但那是一個療癒的過程,兩年後總算覺得能放下,作品也就完成了。」說得上是活下來的女人,是因為她也有非常接近尋死的日子,但她倒沒有覺得藝術背叛了她,反倒讓她跳出自己狹小的世界,看到更大的一個畫面。「我覺得每個人也背負不同的東西,而我總覺得無論自己有多痛苦,個人感情也是微不足道,只有透過藝術把它質化,變成一個共享的體驗,才有一點意義。林的家世、美貌、天份,都降低了她對世界複雜性的免疫力,而對性的認知,幾乎是女性若要獨自站立,并向世界發聲所必要跨越的第一道坎。林把性看得太重、太應該完美了。當她的情感/身體與不符合自身憧憬的性不期而遇,她唯一的方法就是裝扮它。『李國華是胡蘭成贋品的贋品』,正是她自己把李國華套起來,給他鍍上一層又一層的光環,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讓自己愛上他,而當她愛上他,就可以令不堪的性變得美,讓不完美的世界顯得完美。她裝扮他、裝扮這個世界的同時,即把自己也套起來,要是她能接受自己的動物部份,才能為自己解套。」

才第一道坎,就那麼不容易了。就像戰場一樣,過不了就戰死;過得了其實也只是倖存。

展覽的名字叫《勘玉釧》,其實也是情,當然還有女性世世代代似乎也逃不過的命運。《勘玉釧》是明朝京劇的名目,講述錢塘富戶的閨女素秋,自幼許配給書生張少蓮,但父親後來嫌棄書生一貧如洗而強行退婚。為了信守婚約,素秋把自己的玉釧摘下,托人交給少蓮變賣金錢作聘禮,豈料錯落韓臣手中,而他竟冒充少蓮提親,二人更發生了性關係,後來因為陰差陽錯,素秋才發現韓臣是假冒的,一怒之下羞憤自刎而死,經過一輪擾攘,為了補償過失,韓臣最後把妹妹嫁給少蓮,成就了一個荒誕的大團圓結果。一切也是已男性的視覺出發,女人於故事中只如被財產,可以被任意交換。「《勘玉釧》又名誆妻嫁妹。這齣戲的連環結構啟發了我,就像是一個故事套著一個故事,戲中的女性角色令我痛心,因為她們像是以物換物般存在,像物還不如物。被人戴過的玉釧還值錢,錯愛過人的女性卻無論如何連自己都放不過自己。於我看來,其實素秋和韓臣妹妹象徵的,正是女生成長時的那一種搖擺,它可以是毀滅;也可以看破。」

《勘玉釧》中的女性只是男性用以彰顯自身意氣、建立社會關係的紐帶,雖然這已經是過去了百年的古老戲碼,但我深知封建悲劇性的人格並沒有在我這個中國女性的基因裡真正消失。我需要一直借各種機會提醒自己,不要去重啟這一部分的基因。因此展覽我邀請了一位我覺得他明白這一層含義的朋友,用書法來寫這個劇名,寫得要像刀刃一樣。」

藝術的超時空性

說是刀刃,看起來卻如此輕柔。2015年一共畫了16幅的油畫系列,展覽中展出了最初兩張,以及最後一張,以淡然的色調畫下了那條她童年時期的裙子,當她畫到第16幅,覺得能真切表達出當時那種感覺,她就完成了這個系列。「其實很多時候我在開畫最初,並不知道真正要畫什麼。當時剛好去上海看金陵畫派的國畫畫展,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兒時那條裙子的形態,好像是當時的陽光、空氣都能一一感受到,所以才希望重新透過油畫表達當時的感覺。這種『通感』在我的工作中非常重要,它是每件作品構思時的開始。我是個感情細膩的人,亦希望與人分享我的情感。我所做的是放大和捕捉感覺,而感覺往往都是一瞬即逝的。」

梁遠葦認為藝術的高妙之處不是精確再現形象和故事,也不是簡單傳達觀點,而是以創作者的行動痕跡組合,把觀者在某一瞬間帶回自己的經驗,超時空性是她的藝術追求,而藝術本身又是她的救命草,讓她脫離素秋命運的一道靈符——當然還有她3歲大,未婚誕下的孩子。「你要問我,我還是覺得藝術比孩子更重要,因為小孩也是一個獨立個體,並不屬於你的,但作品不一樣,那是可以一手掌控的事情,也能更人類文明產生關係。但生小孩後,抗打擊的能力強大多了,以前是離死近一點,更容易自殺,現在就是一心為了小孩付出。懷孕的經歷就像得了一場大病,那時候身體反應很大,甚至連聽的聲音也變得不一樣,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無能為力,以前我是不能原諒的,現在可以理解了。」有負擔讓梁變得更成熟,縱然還未呼出最後一口氣,人世中始終不能完全為自己解套,但索在頸上繩子鬆開許多了,作品也多了一份寬廣。

Source: https://www.cobosocial.com/dossiers/behind-the-curtain/